那天晚上我没什么特别的事要做，就在比奇城安全区里站了一会儿，翻翻拍卖行看看有没有便宜的装备挂出来。翻了一圈没什么想要的，正准备传送到其他地方去刷怪，余光扫到了安全区外面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道士。等级看不出来，装备也看不真切，但他的动作很奇怪，既没有往地图深处走，也没有在跟别人聊天，就是站在安全区边缘的某块空地上，对着路过的每一个人放技能。不是攻击技能，是辅助技能——打防，就是那个能给目标增加物理防御和魔法防御的buff。一道白色光罩落在人身上，持续几分钟，时间到了再补一次，循环往复。
我站在安全区里看了一会儿。他打防的对象不是固定的某个人，而是所有路过他周围的人。有人从旁边跑过去，他抬手一个打防，绿条在对方血条下面跳出来，填满，然后对方继续跑自己的，头都没回。又一个人跑过去，他又抬手一个打防，绿条跳满，那人也没停。他就像站在路边给过路车刷车窗的洗车工，来一个刷一个，来两个刷一双，一直没停过。
我有点好奇，从安全区走了出去，故意从他面前经过。果然，他抬手一道白光落在我身上，血条下面多了一条绿色的buff条，防御提升的图标亮了起来。我停下来，转回去站在他旁边，打开附近频道打了一行字：兄弟，打个防多少钱？
他过了几秒才回。可能是刚才在给别人打防，没注意到有人跟他说话。他的回复很短：不要钱。
我愣了一下，又打了一行：那你在这是干什么？
他说：就想看看绿条跳满的样子。
我看着那行字，又看了看他身上，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来来往往、头上顶着绿条的玩家。那些人都没有停下来跟他说谢谢，甚至可能根本没注意到是谁给自己加的buff。但这条绿条确实在他们身上亮着，防御值确实比刚才多了几十点。他们也许用不上这点加成，也许跑出几步之后buff就消散了，但在他们经过他身边的那个瞬间，绿条确实是满的。
我站在那儿没动，他也没再跟我说话，继续给下一个路过的人打防。一个战士跑过去，他抬手一个打防，绿条跳满，战士继续跑。一个法师走过去，他又抬手一个打防，绿条跳满，法师也没停。一个等级不高的小号从旁边跑过，他还是抬手一个打防，绿条在小号身上亮起来，小号的步伐顿了一下，然后继续往前跑，但跑了几步之后又停下来，回头站了两秒，然后转身跑远了。
我在旁边站了大概十分钟。这十分钟里他给三十多个人打上了buff，没有一个人停下来问他要不要钱，也没有一个人说谢谢。但也没有一个人拒绝他的buff，那些绿条出现在每个人身上，亮着，持续着，在他们离开这个区域之前不会消失。他把自己的蓝量用完了就坐在地上回蓝，回满了再站起来继续打防。整个过程平静得像在给路边的花浇水。
我后来走了，去刷了一趟怪，回来的时候他还在那儿。还是那个位置，还是给路过的人打防，还是那句不要钱，就想看看绿条跳满的样子。我站在安全区里看着那条绿色的buff条在我血条下面慢慢缩短，时间快到了，但还没有完全消失。我没有走回去让他补，就站在那儿等着它一点一点变短，然后彻底消失。
后来我下线之前，又在附近频道打了一行字：你这个习惯挺有意思的。他回了一句：以前在网吧的时候，旁边有人路过我都会给打防，习惯了。
我没有再回。但我记得他说的那句话，不要钱，就想看看绿条跳满的样子。这句话在游戏里不算什么了不起的话，但那天晚上我关掉游戏之后，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。有些人在游戏里追求装备，有些人追求等级，有些人追求攻沙的胜利。而他追求的东西，是一条绿色的buff条在别人身上跳满的那一下。
那一下很快，几秒钟就结束了。但那几秒钟里，那个被加防的人多了一点防御，那个给他加防的人多了一点快乐。两不相欠，刚刚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