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六点五十分，我坐在沙发上，手机已经握在手里三分钟了。屏幕停在神途的登录界面，账号密码都输好了，就差点那个“进入游戏”的按钮。六点五十五分，我开始每隔五秒点一次刷新。六点五十八分，登录按钮还没亮，我怀疑是不是自己手机网络延迟了，切出去看了下网速，正常。六点五十九分，我手指悬在屏幕上，等着那个按钮变亮。六点五十九分五十秒，按钮亮了，我点下去，加载条开始转。
然后卡住了。进度条走到三分之一就不动了，屏幕上显示“服务器繁忙，请稍后重试”。我退出来重新进，又卡在同样的位置。第三次，进度条多走了两格，然后跳出“当前排队人数：347”。我深吸一口气，点了确认，等着那个数字往下跳。等了大约两分钟，数字从347跳到0，然后屏幕一闪，我落在了比奇城安全区。
然后我看到了这辈子见过的最拥挤的新手村。地上密密麻麻全是光膀子的名字，有的在跑，有的站着不动，有的在频道里喊“组队打稻草人”。安全区外面，鸡和鹿的刷新点上站着至少七八个人，每只鸡刷出来的一瞬间就有一排刀同时砍下去，连鸡叫一声的时间都没有。我试着往外走了两步，想找个人少一点的角落，结果发现每个角落都有人。稻草人的刷新点尤其夸张，那边站着一圈人，少说十几个，围着那个刷新点形成了一个半圆。稻草人刷出来的时候，屏幕上同时跳出一排伤害数字，然后稻草人倒下去，谁捡到算谁的。
我站了一会儿，发现自己根本插不进去。砍鸡的圈子挤不进去，砍鹿的圈子挤不进去，稻草人那边更是连站位都没有了。我只好站在安全区边缘，等着有人打完离开腾出位置。等了大概三十秒，稻草人那边有个人走了，我赶紧补上去，站到了那个半圆的外围。然后稻草人刷了。我砍了一刀，旁边的人砍了三四刀，稻草人倒了，东西被旁边的人捡了。我没捡到任何东西，但至少参与了一次击杀，算是开张了。
接下来的半个小时，我在新手村经历了我玩游戏以来最有序的混乱。稻草人每刷一次，围着的十几个人就同时出手，谁手快谁拿。没有抢，没有骂，大家默契地守着同一个圈，谁站得离刷新点近谁占便宜，但也没有人故意挤人。偶尔有人打到了什么东西，附近频道里会跳出一句“我爆了把乌木剑”，然后周围一圈人发“恭喜”，跟当年一模一样。那种默契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，可能新区第一天大家都是同一起跑线，谁都不想搞事，只想安安稳稳升到七级离开这个地方。
我也慢慢找到了节奏。站在圈子边缘，稻草人刷出来的时候卡准时间按攻击，手速不够快捡不到东西没关系，总能蹭到经验。就这样打一只稻草人、等它刷新、再打一只、再等，循环了不知道多少遍。中间有一回稻草人刷出来的时候我正好站在最靠近中心的位置，一刀砍下去，稻草人倒地，我屏幕上一闪——捡到了一件布衣。虽然只是一件最基础的装备，但那一刻的心情，跟在高级地图爆了裁决也没什么区别。
旁边的人比我打得好，有人在频道里喊“七级了，我去僵尸洞了”，然后那个名字就消失了。又过了几分钟，另一个说“我也七级了”，也走了。圈子逐渐稀疏了一些，但新来的人还在不断地补进来。新手村就像一个永远满员的食堂，走一桌来一桌，从不停歇。
我打到七级的时候看了一下时间，开服已经过去快四十分钟了。这四十分钟里我一直待在新手村，没有离开过，砍了不知道多少只稻草人，捡了几件白装和一点金币。效率低得惊人，放在任何一个老区都不会有人愿意这么打。但那个时候没有人抱怨，因为所有人都知道，第一天的新区就是这样，人比怪多的时候，打什么不重要，挤进去了才重要。
离开新手村去僵尸洞的路上，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稻草人刷新点。还是围了一圈人，还是刀光此起彼伏。有人在那站着等了半天，连一只都没抢到，但他也没走，还在那儿站着。可能他跟我一样，等的不是那只稻草人掉的东西，等的是一个“我在新区第一天就挤进去了”的感觉。那感觉比任何装备都贵。
后来的几天，那个区的人慢慢少了，怪也多了起来。稻草人那里早就没人打了，偶尔路过的时候会看到几只孤单的稻草人站在那里，没人理它们。但我每次路过都会停下来砍一刀，不是为了什么，就是想起第一天那个围着十几个人等一只稻草人的场面。那时候挤得连站的地方都没有，但每个人都挺高兴的。现在整片新手村空荡荡的，怪比人多，反而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人比怪多的时候嫌挤，人少了之后又觉得冷清。新区第一天永远是这样，乱哄哄的，挤得喘不过气，但那种喘不过气里有一种别处找不到的热闹。你挤进去了，你就赢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