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完班点开那个新开神途，一把火墙烧满屏的数字跳了十分钟。
晚上十一点四十，我关上电脑，把办公桌上的杯子收进包里，站起来的时候腰发出了一声不怎么体面的响动。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，灯管嗡嗡响着，照得人脸发白。走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风灌进领口，我缩了缩脖子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，然后点开了那个下午就下载好但一直没空登录的新开神途。
新区的名字我没仔细看，只知道是今天下午刚开的，群里有人在发链接说“新服刚开一秒来兄弟冲级”。当时我正在改第三版方案，手指在键盘上飞，只来得及把链接转发给自己就没再管了。现在站在深夜空旷的写字楼下，我点开了那个链接，注册，建号，选了个法师，然后传送进了比奇城。新手村的号不多，毕竟是深夜了，不像下午刚开服那会儿人挤人，但零零散散也能看见几个光膀子的名字在跑来跑去。
我接了新手任务，砍了十几只鸡和鹿，攒够金币学了一个火墙。这是法师前期最实用的技能，在地面上铺一片持续燃烧的火焰，范围内的怪物会持续掉血。伤害不算高，但胜在范围大、持续时间长，特别适合刷那种密集的小怪。我学了火墙之后就去了一趟骷髅洞，那里怪物密度高，是法师前期最喜欢去的地方。
骷髅洞的入口站在比奇城的东北角，走进去通道狭窄，墙壁是灰扑扑的石头，隔一段就插着一支火把。我找了个怪物比较集中的房间站好，抬手往地面上丢了一团火。火焰在地面铺开的瞬间，旁边的三只骷髅踩着火焰冲了过来，血条开始往下跳。紧接着第二团火，第三团火，我把面前的地面烧成了一片火海，然后站在火海后面，看着那些骷髅一只接一只地走进去，头顶的血条一格一格地往下掉。
这就是法师刷怪的节奏。你不用一下一下地点怪，你只需要把火墙铺好，然后等着。等着怪物走进来，等着伤害数字跳出来，等着下一波刷新。在火墙持续的时间里，你几乎是闲着的，就看着那片火焰烧着地面，烧着怪物，烧出满屏跳跃的数字。
那天晚上我大概是在骷髅洞里站了十分钟左右。确切地说是我觉得只过了十分钟，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，已经是零点十多分了。这十分钟里我做了什么？很简单——站在那里，往脚下丢火墙，看着怪物踩着火焰走过来，血条掉完，倒下，下一波刷新，再走进火焰，再倒下。数字在屏幕上不停地跳，红色的伤害数字从地面上升起来，像一片密密麻麻的符号在打架。一个数字还没消失，另一个已经叠上去了，满屏都是跳动的红色，把灰扑扑的骷髅洞墙壁都映得泛起了暖色。
我站在那片火墙后面，看着屏幕上的数字跳了十分钟，一个晚上累积的疲惫在这一刻被冲淡了。加班改方案的时候，每一行字都要反复斟酌，每一个标点都要确认无误，错了就要撤回重来。那份工作里没有即时反馈，你很难看到自己努力的成果到底在哪里。但在神途里不一样，你丢一团火，数字就开始跳，怪物就开始掉血，十几秒之后地上多了一堆可以捡的东西。反馈是即时的、明确的、看得见的。做对了就是有收益，做错了就是躺下，中间没有模糊地带。
我看着屏幕上的数字不停地往上冒，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玩传奇的时候，也是在骷髅洞，也是法师，也是火墙。那时候电脑屏幕大得多，满屏的伤害数字跳起来的时候，旁边的同学会凑过来看，问一句“这么多怪你怎么烧得完”。我说不知道，就是烧呗。那时候通宵是常态，刷到天亮也不觉得累。
二十年后我站在深夜的写字楼下，手机屏幕上也是一片跳动的红色数字，骷髅洞里还是那股灰扑扑的色调。火墙还在烧，怪物还在往里走，系统提示偶尔闪一下，显示背包里又多了一件白装。我站着没动，就看着那些数字不停地跳，像呼吸一样规律。
零点二十分的时候我退出了游戏。火墙的效果消失了，地面上只留下一点余烬的痕迹。骷髅洞又恢复了安静的灰色。我把手机揣进口袋，走向停车场的时候风还是凉的，但身上那种被掏空的感觉淡了不少。十分钟的火墙烧不掉一个晚上的加班，但至少在那十分钟里，你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几团火焰和满屏的数字上，没有余力去想工作的事。
后来的几天我每天下班都会上线，站到那个房间里，铺几团火，看数字跳一会儿，然后下线。行会里有人问我怎么总待在那个小房间不去高级地图，我说不想去，这儿挺好。他说法师老待骷髅洞没前途，我说我不是冲着前途来的。
我冲的是那十分钟。火墙烧起来，数字跳起来，一天的事情就可以先放在一边了。那个新开神途的区后来变成了什么样子我也不知道，因为我没有再去更高级的地图。但每天晚上那十分钟的火墙，我从没断过。
